谈到 LLM 产业,很多人会说「追赶者优势」。后发者少踩坑,跟进成本更低。真格基金合伙人戴雨森在张小珺的年终对话里讲得直接:美国头部实验室的高投入,「无法阻止中国模型低成本跟进」。
这种信心不是凭空来的。中国互联网最成功的公司之一,就是靠后来居上起家的。
QQ 不是第一个即时通讯工具,ICQ 才是。微信支付起步比支付宝晚了十年。《王者荣耀》也不是第一款 MOBA 手游。但腾讯每次都追上来了,而且经常超过去。
这些案例太深入人心了。以至于「追赶者优势」在中国互联网圈几乎成了默认叙事——别人趟过的坑我跳过去,别人教育过的市场我直接收割。
但追赶不是万能的。有一个领域,腾讯追了十年,追得很辛苦。这个后面再说。
2025 年国产模型在 coding 维度的跃迁很明显。智谱的 GLM-4.5 技术报告里,直接用 Claude Code 做智能体编程评测,把工程任务当作主战场。能力追上来了,速度比很多人想的快。
能力追上来了。但追上来之后呢?
2024 年 5 月那波大模型 API 降价把这事讲得直白。省下来的不是利润,是下一轮报价单里的让利空间。
5 月 21 日阿里云降价 97%。几小时后百度免费。第二天腾讯云免费。火山引擎更狠,0.0008 元/千 Token,比市面便宜 150 倍。
价格表里的零越来越多。所谓「追赶者优势」在商业上经常是句反话。后发者确实少踩坑,但省下来的钱,最后往往被迫用来把行业价格打穿。
投资人也信这套。不止一位投资人反馈,路演时听到「成本只有 OpenAI 的十分之一」,觉得是好消息。直到他们发现,每个来路演的团队都在讲同一个故事。当每个人都在讲同样的差异化故事,差异化就不存在了。
这个叙事太顺滑了。后发者省钱、少踩坑、站在巨人肩膀上。但有件事很少有人问:能力差距缩小了,利润差距缩小了吗?
能力追赶可以测量。benchmark 上的数字不会骗人。但价值捕获是另一回事。它藏在用户习惯里、藏在生态锁定里、藏在「虽然你也行,但我懒得换」的惯性里。追平功能只是入场券,利润池可能根本不在功能这个维度上。
追赶者优势的叙事默认一件事。你追的是一个「东西」。一个模型,一个产品,一个技术指标。追上了就算赢。
但 LLM 产业的领先者卖的不是模型。OpenAI 卖的是用户习惯,是 API 生态,是「出了问题有人兜底」的信任。你蒸馏出一个差不多强的模型,能蒸馏出这些吗?
这件事在云计算里发生过一遍。你以为追的是某个产品能力,实际上追的是一套会自我强化的商业系统。腾讯云追阿里云,就是一个把「追赶者困境」讲穿的案例。
腾讯云有人复盘过。2016 年觉得追阿里云只是时间问题,有钱有人。后来才明白,追的不是产品,是一个会自己滚雪球的系统。
2014-2016:红利期
2014 年手游市场爆发。腾讯是游戏霸主,自家游戏和被投公司自然都跑在腾讯云上,后来的《王者荣耀》把这个优势推到极致。2015 年直播行业爆发,斗鱼、虎牙等直播平台与腾讯云有公开合作案例,直播平台对 CDN 和音视频基础设施的需求,构成腾讯云早期增长的重要来源。追赶者优势的甜头,腾讯云吃到了。
2016-2018:困难显化
但 2016 年,阿里云在见市长。
2016 年云栖大会,王坚博士发布「城市大脑」,不跟政府官员讲 KV 存储、负载均衡,讲「用数据治理拥堵」「让城市会思考」。这把云计算销售层级直接拉到一把手工程。阿里云销售铁军拿着这个概念,全国各地见市长、见局长,疯狂跑马圈地。马云同年提出「五新」战略,全集团 All-in 数据化。客户的感觉是。买了阿里云,我就拥有了阿里巴巴的数字化能力。
「城市大脑」能把销售层级拉到「一把手工程」,不是概念喊得响,是从一开始就选了市长最在意、最容易量化的切口。治堵。
2016 年初,王坚跑遍杭州与交通相关的部门,最后在萧山交警支队拿到两个月的实验窗口,先把「治堵」做成可复盘的小样板。同年云栖大会,他讲的不是 KV 存储、负载均衡,是一个「市长视角」的比喻。同一个路口,摄像头和红绿灯只隔两三米,却互不相干。杭州随后宣布要给城市装一个「数据大脑」,萧山部分路段的初步试验里,智能调节信号灯,车速最高提升 11%。
这类项目很快变成「政绩叙事」。城市大脑接管了杭州 128 个信号灯路口,试点区域通行时间减少 15.3%,救护车到达现场时间缩短一半。更宏观的指标里,人民日报海外版引用阿里云数据称,2018 年杭州从「全国拥堵排名第 5」降到第 57 名,1300 多个路口调控、拥堵指数下降 3.5%。
这就是「系统滚雪球」的第一颗雪。先拿一个能被市长直接讲清楚的 KPI,再把它变成标杆、示范、复制扩散。
腾讯云在见谁?游戏公司。
从当时财务与资源配置看,优先服务确定性更高的游戏、视频客户并不难理解。服务好自家《王者荣耀》、被投公司的斗鱼、虎牙,营收就在涨。问题是,这会把组织学习锁定在「内容云」,而非政企云的交付体系与生态建设。政企市场又苦又慢,脏活累活优先级很低。
更麻烦的是内部赛马。一个政府客户,上午见微信支付团队,下午见腾讯云团队,晚上见另一个做智慧城市的团队。客户懵了。你们都叫腾讯,为什么数据不互通?为什么我要签三份合同?
微信的数据和能力,腾讯云调不动。明明有中国最强的数据生态,卖给客户的只能是裸机和 CDN。
拿着金饭碗要饭。
腾讯当时的战略是「把半条命交给合作伙伴」,只做连接器。这在 C 端是优势,但在政企市场遇到了问题。政府和国企需要的是总包商,有人对结果负责,而不是一堆合作伙伴各管一摊。腾讯只提供底层工具,把业务层扔给合作伙伴,结果控不住盘,交付质量参差不齐,失去很多标杆大单。
等到 2018 年醒悟过来,想下地干活,发现阿里云已经在田里插满了秧苗。
心智固化了。在政企领导眼里,「阿里云=数字化转型专家」「腾讯云=做游戏和社交的」。这种 ToB 品牌人设一旦建立,扭转它需要五倍力气。基础设施也落后了。腾讯云数据中心多在北上广深骨干网节点,阿里云很早就下沉到二三线城市的政务云节点。物理层面的差距,补起来很慢。
价格战的苗头 2017 年就出现了。厦门政务外网云服务项目预算 495 万元,腾讯云以 0.01 元中标。为了赶上金砖会议网络安保节点,腾讯团队两天内重做并盖章 1400 页标书。用亏损换份额,用价格战换存在感。
追赶者优势来自信息红利。别人替你试了错,你跳过那些坑。追赶者困境来自累积锁定。先行者积累的用户、数据、生态,会自我强化。这个系统越跑越快。
你追的那个东西,哪种力量更强?这决定了追赶有没有意义。
2018-2021:追赶与负债
2018 年,那篇《腾讯没有梦想》刷屏,说腾讯只知道投资和流量,失去了技术和产品野心。这篇文章主要讲 C 端产品,但它引发的反思推动了腾讯重新审视 ToB 战略。
刺耳,但戳中了要害。
马化腾和总办意识到,互联网红利吃完了,产业互联网是唯一下一站,现有的赛马机制和部门墙根本打不了 ToB 这场仗。
2018 年 9 月 30 日「930 变革」,成立 CSIG,第一次把云提到战略核心。
然后呢?拼命追赶。价格战策略更系统化地扩张。
你追份额,会被卷入低价和重交付项目。云是重资产,持续低价意味着长期亏损。但不追,份额差距只会越来越大。
2022-至今:还债与修复
2021-2023 年,腾讯云开始还债。2022 年财报明确写。企业服务收入同比下降,原因之一是「收缩亏损活动」。同时成本端「云项目部署成本下降」。从「抢规模」转向「修体质、补工程债、提毛利」。
2022 年开始用计收规则治理。转售只计毛利、交付不算自研收入。意思是。你做集成、做定制、做转售,不能当成自研产品的收入来算 KPI。这是在用规则把组织从「最大 SI」拉回「平台公司」。
追了十年,这两年主要在还之前的账。
事后诸葛亮人人会当。但如果你是决策者,面对同样的信息,你会怎么选?
懊恼不产生改进。有价值的是把「当年为什么难选」讲清楚。很多所谓「正确答案」,不是靠聪明想到的,是靠一整套机制把组织推向它。
「结构性约束」这个词不是管理学黑话,是你在大公司里真实会撞上的墙。不把战略写进预算闸门和资源规则里,战略就会被 KPI 自动翻译成「今年的收入」。
2018 年 9 月,腾讯「总办」在香港开会敲定 930 变革方向。汤道生当时向马化腾、刘炽平提出自己可以扛 ToB,但公司要给足支持,甚至要定一个时间点。三年内所有新业务或新资源都必须长在云上。Pony 和 Martin 当场答应,相当于给了腾讯云一张内部「通行证」。
这就是机制的意义。把「上云」「平台化」从「倡议」变成「硬约束」。否则每个业务线都会算短期账。自建更快、改造太慢、季度目标要命。不把规则写进去,组织就会把 PPT 里的长期主义,按季度结算。
我试着站在决策者的位置,按几个关键节点想这个问题。
2014-2016。用人顶上去,还是把稳定性当头等公民?
当时腾讯云对外起量很快,客户问题一个接一个。TEG「技术工程事业群」介入支持,「往死里帮」式的救火。客户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。有人能扛事、能救火、能把问题解决掉。
但救火式交付容易固化成组织默认模式。当客户成功高度依赖「强人/驻场/临时协作」,产品化「让系统自己更稳、让运维更自动化」反而会被 KPI 与紧急交付挤压。
如果我是决策者,我会在 2014 年立一条硬线。每一个重大客户事故,必须产生一个「产品化修复项」,进入平台团队 Roadmap。前线交付的成功,不只看签单和上线,还要看「上线后 90 天内的工单密度、故障次数、驻场人天」。超阈值的项目要判定为「负资产」。
这个选择为什么难?市场竞争的胜负手是「能不能快上线」,稳定性是后置的。工程债的后果滞后出现。今天砍稳定性预算,半年后才炸,炸的时候负责人可能都换了。「稳定性/测试/可观测性」是典型的「没人因它升职,但有人因它背锅」的领域,组织天然不爱投。
2018 CSIG 成立后。做平台公司,还是做最大 SI?
这是最大的分叉点。
当时的选项。A,平台与行业方案混在一个事业群里,用收入驱动一切。B,平台与行业交付强分离,组织、预算、考核都分开。
如果我是决策者,我会选 B。设两条 P&L。Cloud Platform 以毛利、稳定性、产品渗透、续费为核心考核指标。Industry Delivery 以交付毛利、交付周期、复用率、伙伴带动为核心考核指标。任何不可复用的定制,都必须有明确的费用覆盖与退出机制。把生态伙伴变成第一交付方,自己只做参考架构、标准化模板、关键行业加速器,不做全包。
不把云变成 SI 的核心方法,不是喊口号,而是「结构性让它做不了」。
这个选择为什么难?行业客户天然想要「全包」,平台说「不」会丢单。分离组织意味着短期收入可能更难看。平台团队需要更强的话语权与更长的考核周期,但大公司常常更偏短期可见成果。
2019-2021。用价格抢份额,还是守毛利?
当时市场价格战打得很凶。一分钱中标、免费试用、大折扣锁定大客户。不跟,份额差距越来越大。跟,毛利越来越薄。
如果我是决策者,我会更早、更坚决地定一条规则。折扣必须绑定用量承诺、预付、多产品打包、迁移深度。没有可复制交付路径、没有合理毛利的项目,宁可不做。同期把更多资源投到成本优化「自研硬件/调度/带宽」、稳定性工程、PaaS 核心产品。
这个选择为什么难?市场舆论与内部叙事往往用「份额、增速」衡量成败。一旦竞争对手用价格打,你要解释「为什么我们不跟」,很难。销售组织天然会把「丢单」归因到产品,而不是归因到「不健康的合同条款」。
腾讯云的教训不是决策者蠢。是组织结构和 KPI 会把决策者推向短期。
2018 年成立 CSIG 时,战略说「我们要做平台,不是做 SI」。但 KPI 偏收入,组织自然滑向总集成、大包大揽、定制交付。直到 2022 年,才开始用计收规则来治理。
战略口号不是战略。如果你说战略是 X,但 KPI 推动组织做 Y,那真正的战略是 Y。
有人会说。你讲的都是大公司换赛道的故事,创业者没得选。不蒸馏、不用开源,还能怎么办?
这个反驳是对的。对大多数创业者来说,蒸馏不是「要不要用」的问题,是「不用就活不下来」的问题。
但怎么理解自己在做的事,还是有区别的。
如果把蒸馏理解为「追上 OpenAI 的捷径」,会越追越累。门槛降低是全行业的事,你省下的成本别人也省下了。
换个理解方式。门槛降低之后,我可以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。那问题就变成了。省下来之后,你拿去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?
追赶者优势的成功案例,仔细看都不是「追上去」的故事。
微信支付没在支付技术上追支付宝。它靠社交网络。用户本来就在微信里,支付只是顺手的事。
拼多多没在「更好的商品、更快的物流」上追淘宝。它切换了人群和场景。五环外的用户、拼团、9.9 包邮。这是另一个游戏。
TikTok 没在「关注流」上追 Instagram。它重新定义了内容分发。你不需要关注任何人,算法把你可能喜欢的内容送过来。
这些都不是同维追赶,是换道超车。改变竞争维度,让领先者的优势变得不那么重要。
腾讯云的「换道」机会在哪?也许是 AI 时代的新战场。但 2022 年还在还债的腾讯云,能不能抓住这个窗口,要打个问号。
「追赶者优势」这个词本身可能就是个误导。它暗示了一条可追的路。但真正的追赶者优势,往往来自不追。不追不是躺平,是把同样的资源投到不同的维度上。与其在对手擅长的战场追赶,不如开辟一个他不擅长的战场。
作为曾经的云计算从业者,写到这里,挺感慨的。
真的。
这个行业发展太快了。决策稍微慢一两年,差距就会被制度和生态放大成结构性鸿沟。政务市场尤其明显。入围是离散变量,你晚一年,可能错过整轮入围和标杆项目,后面两三年都在补课。
但让我最感慨的不是「慢了」,是「战略意图没大错,但执行层面走偏了」。
腾讯云的战略选择——做云、做ToB、930变革——方向没问题。问题出在更细的地方。比如考核指标。收入被当成第一指标,组织就自然滑向「重交付、轻平台」。交付赚的是今年的钱,平台赚的是明年的钱。KPI 只看今年,组织就会一直选今年。
即便前期必须定制化,后期也该像 Palantir 那样,把项目沉淀成可复用的产品资产。Palantir 早期也做大量定制项目,但它把每个项目沉淀成可复用的产品模块。大家提供的应该是「有了行业洞察之后的复用能力」,不是一个收入高但不可复制的外包。
一直当追随者,前期看起来有优势。别人趟过的坑我跳过去,别人教育过的市场我直接收割。但最终大概率会被价格战玩死。不降价卖不出去,客户又是价格敏感型的,利润上不去,研发投入就成问题,产品差距扩大,更卖不动,继续降价。恶性循环。
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十年的教训。
腾讯云的挑战不是「方向不对」,是长期缺少把「平台化、稳定性、复利指标」写进组织硬约束的治理装置。交付与收入的短期理性,持续压制平台的长期理性。
回到开头的问题。能力差距缩小了,利润差距缩小了吗?
招股书不会说谎。智谱 2025 年上半年亏损 17.52 亿元,平均每个月亏近 3 亿,三年半累计亏损超 60 亿。MiniMax 近四年累计亏损约 93 亿人民币,招股书里写「成本只有 OpenAI 的 1%」,但 1% 的成本换来的还是亏损。
领先者呢?OpenAI 2025 年上半年亏损 135 亿美元,预计 2029 年才能盈利。Anthropic 预计 2027 年盈亏平衡。
追赶者成本更低,追赶者也在亏损。领先者成本更高,领先者也在亏损。区别在于,领先者亏损换来的是用户规模、API 生态、品牌心智;追赶者亏损换来的,常常只是一个「也能用」的位置。
火山引擎总裁谭待说得直接:「大模型不再是实验室的产物,而是大工业时代的资源。」这话翻译一下:规模上去了,单价打下来了。火山用「算力混部」技术把抖音、剪映的闲置算力和 B 端推理需求毫秒级转换,成本摊薄到极致,把行业拉入了「量大管饱」的微利时代。
能力追上来了。利润被自己打穿了。
追赶者困境的本质不是追不上,是追上了也赚不到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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